官方小說《洗心問劍》第二卷試讀(四)

發布時間:17-08-22 09:47 來源:官方 作家: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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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心問劍》第二卷試讀(四)

 四  

石窟建在三危山對面的鳴沙山斷崖之上,坐西向東。此時尚未至午時,陽光正映入洞窟來,里面十分明亮,葉英也看得仔細。但只消有人擋住洞口,里面自然一下變得昏暗。葉英眼前一花,立時看不清楚,但聽得這聲響,心頭卻是一動,忖道:“這聲響好熟!”  

來石窟的,若非虔誠的善男信女,便是與葉英一般遠道而來,走馬觀花一番的過客。過客之間,自然井水不犯河水。陳希聽得那人說得文縐縐的,不過倒也明白是讓自己與至公子跟他們走。他不由一怔,心道:“這地方難道也有剪徑的強人不成?”可如果有人來剪徑,談吐也未免太文了點兒。他喝道:“你們是什么人?”  

陳希一語甫出,“鏘”一聲,卻是擋住了洞口的幾人齊齊拔出刀來。那領頭之人性:“兩位先生若是不愿,恕吾等失禮。”“失禮”二字剛落,那幾人已魚貫而入,一下進得洞來,卻是五個。一進得洞口,便雁翅般排開,當中一人,雙方各有兩人,五人握刀在手,擋住了洞口,自是擺明了不跟他們走,他們便要用強了。見他們居然如此,陳希瞠目結舌,心道:“這些到底是什么人?怎的這般不講理?”他畢竟是個老成精干之人,心想這些人定是認錯了人。白狗吃食,黑狗擋災,沒來由地惹上這等無妄之災,實是犯不上,便和顏悅色道:“幾位兄臺,咱們乃是過路之人,得暇來此游賞,諸位是不是認錯人了?”  

那人性:“兩位在此窟中觀看良久,吾等豈有認錯之理?不必多言,還請兩位隨吾等見過家主再做定奪。”陳希說得溫和,那人的聲響卻也一樣溫文爾雅,可語中之意卻是毫無轉圜余地。陳希不由忐忑,看了下邊上的葉英,見葉英仍是看著那個飛天看得出神,似乎對這幾人渾然不覺。他肚里暗暗叫苦,可手已按向了佩劍,心道:“說不得了,至公子在此,終不能任這幾人隨意擺布。”  

陳希的手剛摸上劍柄,那人已是如臨大敵,說道:“看來閣下是不愿善罷甘休了?”  

陳希心想孫子才不愿善罷甘休,但這些陌生人莫名其妙要自己跟他們走,這怎么能夠從命?他固然自知劍術不佳,但到了這時候也已是騎虎難下,一下拔出劍來,說道:“至公子,我去擋他們一擋。”他也知道至公子劍術不凡,定不會任由自己死在這些人刀下。不過既然他們要動手,終不能讓至公子獨自出手,自己卻在一邊袖手旁觀的道理。  

唐人佩劍,乃是風尚,便是書生,平時也常常身佩長劍。只是藏劍山莊鑄劍之技妙絕天下,陳希這把佩劍在莊中已是非常尋常,一拔出來卻也寒光閃爍。那人本就全神戒備,一見劍光,更是無疑,心想此人佩劍已非凡品,定然不是易與之輩。他們幾人向來共進退,但這領頭的大是好勝,見陳希拔劍,便道:“待我先上!”說罷已迎了上去。  

陳希拔劍,本來也是見那五人拔刀相向,便拔出劍來,以示自己不是省油的燈,哪知此人居然真的迎過來。他為人精明強干,劍術在藏劍山莊諸弟子卻只算得極其一般,藏劍山莊的精深劍術他也沒學得手,用的乃是初學的秀水劍法。不過他到底也練了好幾年,出手倒也不慢。劍來刀往,“當當”兩聲,刀劍已撞擊了兩下。陳希只覺對手刀勢力道不小,不過刀法倒也尋常,心中詫異,忖道:“這人難道手下留情了?”卻聽那人贊道:“好劍法!”  

陳希使的是秀水劍法中一招“黃龍吐翠”,這招使得中規中矩,但心里卻誠惶誠恐。他見那人蠻不講理,極是擔心那人刀術高強,一刀把自己砍了。沒想到那人的刀自己居然能擋住,而且那人還贊了自己一句“好劍法”,這等贊揚實是入得藏劍山莊來破題兒頭一遭,不由又驚又喜,對那人也好感大生,手中劍光閃爍,居然把一路初學的秀水劍法使得如有神助。只是他的劍雖快,那人仍然也能擋得住,兩人刀劍相迎,叮里當啷地斗了七八合,仍是不分上下。陳希趁著兩人同時一個收手,退后一步道:“閣下刀法高明,在下極是佩服。我二人乃是從杭州遠道來此,與諸位素昧平生,諸公定是認錯人了吧。”  

那來人向來自夸武功超過儕輩,見自己一輪刀法固然占了上風,居然收拾不下陳希,更是不服氣。固然明知幾人只消合力,十個陳希也不在話下,可是單打獨斗還能占得上風的,也是難得之事,更不肯放棄,冷樂道:“是否認錯,閣下自然自己明白。”話音未落,人又沖了過來。  

陳希與他對了幾招,已是懼意漸去。見他又沖上來,心想單打獨斗,固然自己落了點下風,但也相去不遠,輕易不會輸,只消那五人不是一擁齊上,又懼他何來?手中長劍一振,擺出了秀水劍法中一招“玉泉魚躍”的起手式。哪知那人已是勢在必得,右手刀剛一斬出,待陳希長劍格住刀鋒,左手忽地從腰間探出一柄刀來。陳希沒想到此人突然間用出雙刀來,他劍術本來就不高,實戰經驗更是比那人差得遠,也不知該如何對付那人的雙刀,登時慌了神,叫道:“你⋯⋯你怎么可以用雙刀⋯⋯”  

嘴里喊得急,人退得更急,轉眼便連退了兩三步。那人得勢不讓人,雙刀一起一落,刀勢直卷過來。此人是這群人中領頭的,武功本來較余子為高,也頗有心思,平時覺得自己幾人單打獨斗每每不能取勝,但聯手卻勢不可當,定然是這路刀法利于合攻而不利于獨斗,便想出了這個雙刀的主意。他資質本來便不算很差,練習亦是刻苦,這路雙刀更是他殫精竭慮練成,還不曾在實戰中用過。此時一使出,馬上覺得那對手已呈敗象。他心中大為得意,心道:“我這路刀法果然了得,少主說不到火候,看來也不是很準。”嘴上道:“怎么,你的本事跟師娘學的么?”  

這人平時談吐向來溫文爾雅,甚至有些咬文嚼字,不過這句話是他跟曾經對敵之人學來的。好幾次他與人單打獨斗時都被那些嘴不太干凈的江湖人如此取樂,自然見賢思齊,學會了這一句。雙刀直起直落,陳希劍術本就平常之極,哪還擋得住這一路亂刀。剛退了兩步,已被那人搶上。只見雙刀當頭斬落,陳希心下大駭,叫道:“至公⋯⋯”話音未落,那人的雙刀一上一下,左手刀斬在了他劍尖處,右手刀卻自下而上挑在了劍柄處。這一刀乃是那人的得意高招,還是看在要留陳希活口的份兒上,不然這一刀非把他開了膛不可。陳希只覺手中長劍一震,便如活了一般亂顫,虎口亦是發燙,“當”一聲,長劍直飛出去。  

這一下他已是嚇得魂不附體,只道武器脫手,下一步便是被那人雙刀大卸八塊了。只是他剛叫作聲,身后卻是一道寒光閃過。這道寒光一下絞住了陳希脫手的長劍,陳希那柄長劍竟如被一只無形之手握住,劃了個弧,一下將那人的雙刀格開,正是秀水劍法中那招“玉泉魚躍”。此時洞中昏暗,葉英也已不太看得清,但他的聽音辨形之能已爐火純青,聽得陳希長劍被擊脫手去,擔心這劍飛出損及墻上壁畫,因此實時出劍接過。固然只是以劍尖撥動長劍劍柄,卻有如神助。藏劍山莊劍法中本來便有一招“春云乍展”,乃是劍脫手飛出,全憑五指撥動來掌握劍勢。這一招極其難練,葉英少年時曾花了大力氣練成此招,實戰中發現此招華而不實,并無大用。只是劍術亦如用兵,奇正相合方為王道。葉英的問道七劍已得三昧,劍意到處,便是尋常招式也要威力倍增,不要說這等原本就極其奇妙的劍招了。葉英惱他口舌輕薄,這一劍使得更是神出鬼沒。那人剛對付過陳希的這招“玉泉魚躍”,只是葉英這一招固然招勢完全一樣,劍勢卻是變幻莫測,哪里擋得住,“當當當”幾聲響,被葉英的劍上之劍逼得退到了洞口。  

再退一步,便要退出洞去了。那人的四個同伴見首領遇險,齊齊上前一步,四柄刀格住了葉英以劍尖控制住的長劍。四人這一招老老實實,固然那人的雙刀幻變無方,但這四刀卻是堂堂正正,葉英這招以劍馭劍的“玉泉魚躍”登時被克制住,再使不下去。眼見陳希那柄長劍便要被四人擊落,葉英忽地踏上前一步,左手一下探出,抓住了陳希長劍的劍柄。此時他雙手有劍,左劍上挑,右劍下斬,正是葉家四季劍法中一路青陽劍。那四人剛覺得已占上風,馬上便覺壓力大增,竟然四人合力都擋不住葉英這雙劍一招,齊齊要退出洞去。  

四人合力,被人一招逼得毫無還手之力,對這四人來說亦是極其難得之事,一霎時他們四人臉色都有些變了。那首領見四個同伴居然也只可抵得一招,更是驚異,搶上一步,一刀便已揮出。他們五個人聯手,比四個人聯手時威力幾增一倍,葉英亦覺劍上立時沉重。四季劍法原本是以一輕一重雙劍使出,更有神鬼莫測之機,現在他雙手都是輕劍,不如尋常四季劍法那樣變化無端,卻也更加平實。雙劍對五刀,固然那五刀閃爍不停,但劍光卻涓滴不落下風。陳希被劍風與刀風逼得往里面墻上貼,心道:“至公子的劍術果然高明之極,他早點兒出手也不會讓我丟這般大一個人了。”正想著,卻聽那五人中的首領叫道:“藏劍山莊!葉至公子!”  

這五人正是三年前葉英碰到過的明教少主沈醬俠的隨從,陸浩當時就是他們中的阿六。其實方才那首領出手與陳希過招時,葉英便已發現了。沈醬俠溫文隨和,甚有氣度,葉英固然對他多少有點不服氣,但也頗有好感。只是這幾人的首領阿一固然說話很是溫文爾雅,卻仍和三年前一般不太講理,還學了點口齒輕薄回來,葉英這才想出手小小教訓他一下。不過真個交上了手,卻覺這五刀使的刀陣的確大為不凡。三年前他與其中四個對抗尚屬游刃有余,三年后的今天自己劍術已然大進,可是與這五人相抗時竟仍然有攻有守,涓滴占不了上風。他越斗越是心折,忖道:“如果陸兄仍在他們之間,六人齊上,我眼下仍不是他們這刀陣的對手。”待聽得阿一叫出自己名字了,連他也不由佩服了幾分,心想這人武功尋常,也頗為蠻橫無禮,眼光倒是不錯。他出手一半是要教訓這五刀使,另一半則是想試試自己的劍術已到何等程度。三年前他對付五刀使中的四人尚算得心應手,但他們這刀陣多一個人威力便幾乎要增加一倍,上來五個人的話那時自己便對付不了了。只是現在以一對五仍是游刃有余,顯然自己的劍術比三年前增加了一倍還不止。他已試出了自己的劍術,阿一又認出自己,他自不好再動手,雙手劍一合,人趁勢退后一步道:“是明教的朋友吧?恕葉某失禮。”  

三年前,阿一在葉英劍下吃過大虧,此時認出他來,就算不服氣,終究心有余悸。他看了看葉英,心道:“該死,我怎么沒早認出他來!”其實他們五人站在洞口,本是背光,加上葉英先前一直站在最里,他又在一心注意著陳希,根本沒有仔細打量過葉英。三年前他們四人合力也只可與葉英斗個平手,現在固然自信有長進,卻連五個人合力也占不到上風。只是他說話固然溫文綿軟,性子卻也剛硬,就算明知不敵,也不肯退讓,行了一禮道:“葉公子恕在下失禮。我家少主有令在先,還請至公子移玉。”

葉英微微皺了皺眉。阿一認出了自己仍是不肯退讓半分,他也有點著惱,但臉上仍是神色自若,將左手劍倒轉著遞給身后的陳希,右手自己那倆劍插回鞘中,這才慢慢道:“請閣下回復沈公子,葉某另有要事,實不能奉命拜謁。”  

阿一聽葉英口氣軟中帶硬,卻是定然不愿隨自己去見沈醬俠了,便道:“若至公子定然不愿,那恕我等二次失禮了。”說罷,手又按在了刀柄上,眼中敵意大增。另四人見阿一又有動手之意,立時亦把手按住刀柄。就在這時,洞口處卻傳來一個聲響道:“阿一,不得如此無禮。”隨著聲響,洞中更是一暗,卻是有個人站在了洞口。阿一聽得這聲響,連忙松開了刀柄,說道:“少主。”  

來人正是沈醬俠。沈醬俠一低頭走進洞來,閑閑立在洞口邊上以免擋住洞外光線,這才向葉英深施一禮道:“暌違三載,又逢故人,快如之何。至公子風采依然,實是可喜可賀。”  

和三年前相比,葉英沒多大變化,沈醬俠卻比三年前高大了不少,肩膀也寬了許多,長相平添幾分威嚴,不過態度仍是斯文有禮,說話愛咬文嚼字的毛病倒也沒改。  

見他如此客氣,葉英便還了一禮道:“沈公子好。”一邊阿一卻小聲道:“少主,葉公子方才便對那畫像極為關注。”他見沈醬俠和葉英客客氣氣,心想不要忘了此事的起因,因此在一旁提醒了一句。沈醬俠卻微樂道:“阿一,你先出去吧,我與葉公子有事討教。”  

阿一等五人向沈醬俠和葉英各行了一禮,這才出去。等他們出去,沈醬俠又道:“葉公子,您這位朋友是否也能請稍稍回避一二?”  

葉英聽得他要讓陳希也出去,心中亦不由好奇。固然對沈醬俠不甚服氣,但他也知道沈醬俠為人坦蕩誠實,實非小人。何況如果真個動手,陳希在此也只可添亂。他小聲道:“陳希,你先出去回避一下吧。”  

沈醬俠一現身,陳希心里已是忐忑擔心。他早就聽得明教的名頭,知道這一派中不少人都是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的。沈醬俠又這等威風凜凜,心中更是害怕,早就有心出去,但把葉英獨自扔在這兒,又是不敢。聽得至公子讓自己回避,實是求之不得,趕緊向洞口走去。走了兩步才省得自己未免走得太快了,回頭道:“至公子,你千萬要當心!”  

葉英淡淡一樂道:“沈公子是何等人物,陳希你別唐突了當世英豪。”  

沈醬俠也微微一樂,心想三年前這葉家至公子固然劍術高明,為人卻不免木訥,遠沒二公子那般老成。不過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至公子言行比三年前要大度得體得多了。待陳希也出去了,他雙手忽地在背后一錯,再伸出來時已握著兩柄彎刀,說道:“至公子,三年前得蒙賜教一招,沈某受益匪淺,還望再指教一二。”  

他這舉動大大出乎葉英意外,葉英也沒想到沈醬俠把旁人都支了出去竟是出言挑戰。只是葉英的性子外柔內剛,三年前沈醬俠曾隨手破去他的連環三劍,他也實在很想知道沈醬俠的武功現在已到了何等地步,伸手在腰間抽出了長劍立了個門戶道:“請沈兄指教。”  

看到葉英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沈醬俠卻一樂道:“不過刀劍無眼,我與葉兄卻無仇無怨,何況此間四周畫壁精美絕倫,若有損毀,豈非吾輩大罪。”  

葉英一怔道:“那沈兄所言指教,究屬何意?”  

沈醬俠道:“久聞藏劍山莊諸子文武全才,沈某武人,若是比試文才,自是瞠乎其后,那也只有比試一下武功了。不過為免冒瀆,不如武技文比,葉兄以為如何?”  

葉英道:“不知沈兄所言武技文比是如何比法?”  

沈醬俠將雙刀平舉到胸前道:“葉兄請看。我有三個問題想問葉兄,因此只使三招。若我這一招葉兄能夠破去,那便算我輸了,就此別過,不敢再行打擾。若葉兄不能破解,每一招便須回答我一個問題,以解在下迷津,不知可好?”  

聽沈醬俠開了這般一個條件,葉英不禁微微有些惱怒。沈醬俠自是很想要得到答案,但又這般提議,自是自恃武功高強,這才有恃無恐。他正待答應,心里忽地一動,說道:“但沈兄所問,萬一是我山莊之秘,難道我也只可合盤托出么?”  

出發前那夜,葉暉與葉英抵足夜談時,因為知道大哥面冷心熱,又一諾千金,生怕他輕信吃虧,因此再三對葉英說遇事要多想,特別是旁人有所求時,千萬不可隨口答應。葉英當時聽錯也就算了,但此時聽得沈醬俠說的話,想起葉暉所言幾乎就是針對此時而說,又想到自己去赴陸浩之約時又有人潛入山莊圖謀竊取藏劍山莊的鑄劍之秘,立時多了個心眼,心道:“阿暉說遇事需多想,不要貿然答應,果然。”  

沈醬俠聽他這般說,卻是一怔,馬上微樂道:“在下所問,自然與貴莊無涉。若是涉及貴莊之秘,或者有違俠義之道,葉兄不答便可。”  

葉英聽他說到了這份兒上,倒有些難以回答。猶豫了一下,他道:“那請教沈兄高招。”  

沈醬俠聽他答應了,沉聲道:“請了。”手一起,雙刀忽地一個起落,在身前掠過。刀光閃爍,便如前心劃出了數道月光,而這月光居然許久不散。  

一見這招,葉英心頭便是一動。這正是當初沈醬俠破去了他那連環三劍的那一招。連環三劍本是拓跋思南對問道七劍略一過眼后隨手悟得之招,那時葉英尚不知問道七劍乃是劍意而非劍招,因此一直刻意想從中悟得招勢,但不論怎么領悟,總覺遠不足拓跋思南隨手偶得的這三劍。而這三劍在當時的葉英心目中實是根本無解,因為在廢寺外被沈醬俠以雙刀破去后,他才第一次隱約發覺了問道七劍的真諦并不僅僅是悟得劍招。不過當時天昏地暗,沈醬俠又是出手如電,葉英根本不曾看得清楚。固然他現在劍術大進,但也更加知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回頭想想那連環三劍,仍是凌厲不凡,真想不出沈醬俠一對雙劍究竟能如何破解。此時洞外的陽光映得里面一片通明,沈醬俠又是背著光,看去更是清晰,這一招出手雖快卻分絕不亂,刀光更是如敲釘轉角,這樣子出招若用于實戰實是板滯之極,完全不實用,只有師長向徒輩傳藝時示范才會如此。葉英眼里看得清楚,心頭亦是雪亮,忖道:“他是故意讓我看清楚他的刀意。”  

若是三年前,葉英倉促間要破這一招自是極艱。但時至今日,他已然得了問道七劍的三昧,深知“得意忘形”之理,沈醬俠這招刀法固然高明不凡,但以他現在的成就,要破去并不為難。只是葉英好奇心已然被勾起,心想一朝破了他這一招,那沈醬俠馬上離去,另兩招便不使了。他平生癡于劍,不然也不會小小年紀便獨居劍冢練劍了。沈醬俠的刀法別開生面,讓他看到了另外一番天地,尤其這一招乃是針對他用過的招勢,更讓葉英難以割舍。猶豫了一下,他道:“恕在下無能。”  

沈醬俠見他自承破不了,一張臉仍是無喜無嗔,說道:“那有勞葉兄了。敢問葉兄此番西來西域,可是為了龍城七寶?”  

葉英大為詫異,反問道:“什么?”  

沈醬俠見他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樣,淡淡一樂道:“葉兄既然不知,那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請葉兄試我第二招吧。”說罷,他手中雙刀忽地左右一分,刀光流轉,卻如同在身周四尺許筑起了一道銅墻鐵壁。葉英一見他這一招,更是豁然,盡道:“他說是讓我破他這一招,原來就是先破我的招勢啊。他這一招不就是針鋒相對,破我方才那招自‘春云乍展’變化出來的一招么?”  

葉英方才將四季劍法中那招華而不實的“春云乍展”變化使用,以劍尖挑動陳希的長劍使出一招“玉泉魚躍”,如此來對付那阿一的雙刀,結果阿一根本抵擋不了這等奇異招勢,非要五人合力出動刀陣方才化險為夷。固然他們動手時沈醬俠并不在現場,顯然他也已看到了這一招,使出的這招圓轉流動,守中帶攻,葉英若仍以先前手法進攻,奇不勝正,定然攻不進他的刀網之中,反要被反激出來。他心道:“這一招固然厲害得緊,不過我若將劍意化入秀水劍法中那招‘夢泉虎跑’,說不定⋯⋯”  

“夢泉虎跑”一招,乃是以快打快的招數。葉英悟到了意劍真諦后,已能不受招數所拘泥,變化亦是隨心所欲,無遠弗屆。本來想如此定能破了他這一招,但凝神想去卻又覺得不妥,“夢泉虎跑”這一招雖快,但需身法配合,此時沈醬俠的刀勢緊繞身周,只是以他本領,無疑能達“散之則彌于六合”之境。一朝刀勢大長,若是空地上尚可遠飏,在這洞窟中卻勢必要被他逼到了角落之中,最終終要躲無可躲,到了硬拼的地步。只是沈醬俠生得高大壯實,縱然自己內力不輸給他,氣力卻定然有所不如,何況長劍也不如他那雙刀吃得住力,最終定是自己吃虧。這般一想,這招“夢泉虎跑”并不能破了他這一招,唯一的辦法便是痛下殺手,搶在沈醬俠出刀前強行突破他的刀網,以一招靈峰劍式中的“鶴歸孤山”強襲,一劍取了沈醬俠性命才行。只是說好文比,點到即止,自己使出這等凄厲招式痛下殺手,招上不輸,境界上已然先輸了一籌。想來想去,總不能如沈醬俠以此招破去自己那式兩招合一一般雍容大度。方才那一招他是有意想看看沈醬俠的下一招才自承不能破解,這一招卻是自覺縱能破也是羞于提起,便淡淡道:“沈兄此招高明,恕在下無計可施。”  

沈醬俠見葉英又自承不能破,將雙刀一收,仍是無喜無嗔地道:“那我想請教葉兄第二個問題了。葉兄甚是關注的這緊那羅像,可是曾見過真人么?”  

固然沈醬俠聲響仍然平和,但葉英卻已聽出了一絲微微的擔心。顯然,這才是沈醬俠真正想問的。他猶豫了一下,說道:“沈兄,我雖不曾見過真人,卻是在一個朋友的畫中見過。”  

沈醬俠“啊”了一聲,半晌才道:“是阿六吧?”  

葉英道:“是。這畫的女子究竟是誰?”  

沈醬俠所說的“阿六”,正是陸浩。葉英曾問起陸浩為何能順利離開通教,陸浩便說得到了少教主之助。陸浩死在他劍下后,讓他帶來的那份手記背面,用簡筆畫了個仕女圖。這女子應該是陸浩無聊之時信筆所繪,畫筆雖簡,卻極見神采,那仕女也不是尋常仕女,看眉目乃是個胡姬,想來只怕是陸浩的意中人,因為魂夢與之,不自覺便畫在了手記背后。本來這是陸浩的私事,葉英并不曾在意,但方才卻意外地發現墻上一個飛天畫得竟然與陸浩所畫一般無二,大感詫異,不由多看了一看,才被那五刀使注意上了。五刀使說是少主有命,關注此像的人都要帶去詢問,葉英本來不是個多嘴之人,只是實在好奇,不由順口問了一句。誰知沈醬俠眼里忽地閃出一縷憂傷,低聲道:“是⋯⋯葉兄,能不能別問了?”  

沈醬俠身形如虎,威風凜凜,此時卻是極其哀傷,連人也似瞬間矮了些。葉英沒想到這隨口一問竟會讓他如此感慨,便道:“沈兄,我只是隨口一問罷了,請不必介懷。”  

沈醬俠長吁了一口氣,似乎葉英沒有追問讓他如釋重負。他木然看著洞壁,低聲道:“我來到西域,便是為了尋找她的下落。偶然在畫壁中見到此像,定是她來過此地,可百計打聽,仍是漫無頭緒,這才讓阿一他們著意關注,無意間冒犯了葉兄,還請海涵。”  

葉英恍然大悟,心想:“這女子定然與他關系極深,卻不知陸兄和她又是什么關系。”只是見沈醬俠竟會如此失態,多半問也是白問,便道:“沈兄,你若還有什么要問的,我定然知無不言。”  

沈醬俠抬起頭,微微一樂道:“所欲知者,皆已得知,多謝葉兄了,就此告辭,還望葉兄珍重,他日有緣再見。”  

葉英見他居然就要告辭,心里不知怎的一來卻是一空。沈醬俠本來說有三個問題要問,因此要使出三招,結果使了兩招,問了兩個問題便要走了。他道:“沈兄不是說尚有一個問題么?”  

沈醬俠本來神情黯然,此時卻也忍不住一樂道:“好叫葉兄得知,所謂三問,不過是引吾兄上鉤的香餌罷了。第一招乃是我教日月凈世刀法中的‘幽月輪’,三年前曾以此招向吾兄請教。不過當時驚鴻一瞥,吾兄定然久記于心,因此以此招來引出吾兄好奇之心。第二招乃是吾教大圣明尊法的‘歸寂道’,在這洞窟之中使出,實是無可破解,在下亦是以此取巧罷了。不過方才看葉兄留意處,盡是這招肯綮,定然已有破招之術,只不過因為出手太過陰狠,吾兄仁心,不愿用之而已。”  

葉英聽他侃侃而談,竟然將自己的心思猜中了八九分,實是目瞪口呆,心道:“我道他長得粗豪,居然精細如此,原來都已把我算定了。”葉英的才智其實亦過于凡人,但他終究因為終年累月地待在藏劍山莊很少外出,因此多少有點不通人情世故,覺得沈醬俠為人忠厚便不作提防,哪知沈醬俠忠厚是忠厚,卻也頗饒機變,葉英這點花槍怎么瞞得過他?此時他想知道的都已知道,自然已不愿再多停留此間,雙手一縮,兩把彎刀已然收好。他這手法極是高明,兩把彎刀并不甚小,但一收好卻也全然看不出他收在了哪里。收好了刀,沈醬俠一拱手道:“葉兄,恕在下失陪了。”說罷便向洞口走去。還沒走出這洞窟,他卻又扭頭道:“葉兄,在下聽得吐蕃軍近日可能來犯,葉兄若無要事,盡快入關方是,免受池魚之災。”  

葉英道:“多謝沈兄。不過葉某曾答應陸兄,將他手錄之冊交給某人,不能食言。好在約定之期便在這幾日,辦完此事我也要回程了。”  

沈醬俠皺了皺眉道:“葉兄說的便是阿六么?他為何自己不來?”  

那化名陸浩的阿六武功高強,固然名為下人,沈醬俠卻也當他是半仆半友,因此陸浩要離開通教時沈醬俠暗中也助了他一臂之力,否則以明教這等斬盡殺絕的作風,哪容得他全身而退。只是陸浩來自西域,自然會在西域有故舊,可有什么重要東西非得托付這個不諳世事的藏劍山莊大少來辦?  

葉英頓了頓道:“陸浩兄已然過世,這是陸兄遺言。”  

沈醬俠大吃一驚,失聲道:“阿六死了?”  

葉英點了頷首道:“是。陸兄乃是死在我的劍下。”  

沈醬俠一怔,見葉英神情有些沮喪,定是想起誤傷了陸浩,仍然心有內疚。他皺了皺眉道:“葉兄,固然我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不過冒昧說一句,阿六的劍術極是高明,應不在葉兄之下。葉兄與他交手,似乎不該是他失手才是。”  

葉英苦樂道:“沈兄也不必顧全我的顏面,陸兄劍術確比我要高出一籌。此事我至今仍然想不通,但我終究還是誤傷了陸兄。”他實是不愿再說這件事,向沈醬俠拱拱手道:“沈兄有事,還請自便,葉某游興已懶,也該回敦煌城去了。”  

沈醬俠實是很想知道陸浩究竟為何會死在葉英劍下,但見葉英不愿多說,自也不好逼問,亦是拱了拱手道:“告辭。”便帶著五刀使離去。等他們一走,陳希才走過來小聲道:“至公子,原來你還認得明教的少教主啊?”  

明教向來有難纏的名聲,陳希知道這些人原來是明教,心想怪不得那五個使刀之人不依不饒地要逼自己去見那什么少主。待見沈醬俠對葉英倒是客客氣氣,他已是始釋重負。葉英道:“曾有一面之緣。陳希,天也不早了,回去吧。”  

天色其實還早,不過聽葉英這般說了,陳希也便牽過馬來,與葉英一同向西走去。  

他們剛離開三危山下時,沈醬俠已領著五刀使走出了好一程。此時沈醬俠卻又回頭望了望身后,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阿六,原來你已經不在世上了。  

他心里突然浮上了一絲凄楚。阿六這個人來歷神秘,武功更是遠比六刀使中其余五人為高,然而他卻甘心在明教做一個地位低下的弟子,沈醬俠當初便已生疑,暗中查過阿六的來歷。查探到的原因,卻讓他先是愕然,然后失樂,再便是感慨。  

阿六原來也是為了她。而她正是沈醬俠不辭辛勞,萬里西來追尋的那個人。在他生命里,那個人幾乎就已是一切,而對阿六來說,她更是可望不可即的一個夢而已。當得知了阿六的真正心思,沈醬俠并沒有生氣,反而有點同情阿六的癡情。因此當三年前那場變故突如其來時,阿六想要離開通教去追尋她時,沈醬俠并不曾留難,反而助了他一臂之力。  

阿六一定是因為她破教離去,想要去暗中守護她才離開的。然而對阿六來說,這個愿望現在也已是奢望了,而她更是行蹤難覓。世間之事,終究也是不如人意者十之八九啊。  

沈醬俠幾乎要長嘆一聲了。他少年老成,更是習武的天才,加上身為明教教主陸危樓的外甥,人人都覺得這少年前途無量,高高在上,然而在沈醬俠心底,卻有著太多不為人所知的痛苦。  

米麗古麗,你究竟在哪里?他想著,抬頭迷茫地看了看天。天色陰沉,西域一帶很少有雨,此時卻陰云密布,似要下雨了。  

    【責任編輯:茶色陽光】TAG:官方小說 洗心問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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